邁向共感的現實及未來-《面向未來-共感聯覺》虛擬實境展覽(下)

上一篇我們提到了《AFTERLIFE網路來生》的視聽覺饗宴、《皿》對於意識與形體的分離感受、《低級自由》的獨特體驗、《Archive or Alive:劉守曜獨舞數位典藏》將視角放在舞台上紀錄表演藝術,接下來要介紹的三件作品《沖田先生的記憶劇場》、《Oli邊境》及《留給未來的殘影》,前兩件分別利用動畫、實拍與特效,將劇場的優點發揮得更淋漓盡致,《留給未來的殘影》則是巧妙運用了VR的視角去剪輯360影像畫面,搭配再真實不過的環繞音響,真會讓人嚇到心臟漏了一拍。

《沖田先生的記憶劇場The Book of Distance》

《沖田先生的記憶劇場The Book of Distance》劇照1
圖片來源:加拿大國家電影局NFB

這部作品在去年發表之後,入圍十多個國際影展,並非浪得虛名。

1935年,Yonezo Okita先生離開他的故鄉日本廣島,移民到加拿大展開新生活。接著戰爭爆發、全國性的合法種族歧視完全顛覆了原本平時的生活。《沖田先生的記憶劇場》故事由藝術家兼導演本人Randall Okita,也是Yonezo Okita先生的孫子口述並以動畫角色出現,作為整個故事的主要敘述者、導引者,在換幕的時刻現身鎂光燈下、搬移場景,串起祖父生命之中各個重要事件。

《沖田先生的記憶劇場The Book of Distance》劇照2
圖片來源:加拿大國家電影局NFB

善用劇場元素的敘事

故事的起點從一本老舊的紙本相簿開始,翻著翻著赫然發現自己置身其中。從離開日本和室家中、收拾行李登船,在甲板上與岸邊的家人揮手道別,正如中文片名的「劇場」,整部作品使用實體劇場轉場、換幕形式,但從原本的180角度成為了360全景。觀眾能清楚意識到自己在虛擬世界中身處的舞台聚光燈,感受到實體能夠移動的小範圍,可能只是轉個九十度變成另一個場景,或是道具背景直接從你眼前推走、放入,甚至熄滅左側場景的燈、在另一處打燈繼續下一段故事;一片片的浮世繪海浪連擺動都與舞台上道具呈現的效果十分相似。Randall Okita在你眼前的地上畫線,亮出加拿大/非加拿大的牌子後,才意識到我們來到了海關。

圖片來源:加拿大國家電影局NFB

Randall Okita的祖父從日本離開到加拿大,白手起家草莓農場,和妻子日夜辛勤照料,卻因為敏感身分,加上當初來加拿大時帶了收音機、相機而被抓,好不容易與妻兒團聚,直至幾十年後,面對孫子都不願回想那段時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Randall Okita的父親雖然承襲了日本姓以及血統,卻從沒踏上日本的土地,而Randall Okita因為好奇,曾經回到家鄉待過一陣子,再從祖父留下來的照片、文件,慢慢拼湊出整個故事,利用影像向我們敘述的同時,也緩慢地將故事推往黑暗。

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美軍在1945年8月6日與8月9日,分別在日本的廣島市和長崎市投下一枚原子彈,造成數十萬日本平民死亡。這是人類歷史第一次在戰爭中使用核武器,並促使日本投降及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

故事場景回到了一開始的日本的和室,不同的是,整個建築正在以一兩秒一公分的速度崩解,慢速度的衝擊視覺效果正完美詮釋了現實的殘酷是如何紮紮實實地一拳打在許多人身上。

圖片來源:加拿大國家電影局NFB

VR裡的簡單互動堆疊成情感連結

《沖田先生的記憶劇場》裡面的互動都是一些日常瑣碎的動作,與其說是協助度過真實世界中的層層關卡,不如說這些互動更像是在幻想故事之中的參與,許多簡單的舉手之勞,輔助故事線的理解以及推進:拿取飄浮在空中的照片(翻看後面標示著照片裡是誰、在甚麼時刻)、文件;以畫筆寫信、放上傳輸帶,一來一往縮短了跨洋的苦苦等待;在農園裡搬石頭、蓋圍籬、灑草莓的種子並看著它們慢慢結果;兩次相互呼應的離家收拾行李,一次從日本離家,將照片、筆記本、衣服、護照、相機、收音機放入行李箱;第二次在被抓走之前,收音機以及相機被沒收,無論如何都丟不進行李箱中。

在重要的時間點,會給觀眾相機拍照,這些相片恰恰也是祖父留存下來的真實照片裡所取景的角度。整件作品融合了2D及3D仍舊帶有手繪溫度的人物角色及物件,我們彷彿被縮小了,放在偶劇場裡觀看著、參與著一個人片段的一生。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不會對記憶的真實與否提出質疑,正如同我們欣賞一齣舞台劇,劇本大多取材自真實故事,濃縮成情感豐沛的起承轉合,意圖與觀眾產生共鳴,層層堆積之後爆發,在心中留下不可抹滅的印象。

我們受Randall Okita的邀請展開了旅程,偶爾因為主動參與的互動而感覺貼近、又因為被動的觀看及陪伴而拉開距離,在25分鐘內跟著Randall Okita慢慢拼湊出祖父不願再提起(也就遺失了)的那段當年的回憶時光,也是對他們家來說重要的身分認同歷史,那份隱隱觸動內心的感覺,因為虛擬實境這個媒材的關係又被更加放大,也因此在體驗結束過後,還久久不能抽離。

當太巴塱之歌以VR及沉浸式的聲音體驗傳唱—《Oli邊境》

Oli邊境

《Oli邊境》由陳彥斌導演,綺影映畫製作,是一部關於台灣阿美族原住民文化與音樂的VR作品,一旦觀眾戴上VR頭顯,就亂入進了劇場舞台上,身邊圍繞著身穿阿美族傳統服飾的青年,正在為阿美族的經典歌謠〈太巴塱之歌〉表演做彩排。

觀者由部落耆老vuvu教唱,這時需要附和著大聲唱出來,眼中亦能見到許多神秘的色彩、圖形變化。一次又一次,彷彿也受到了不知名力量的鼓勵,在部落傳統的儀式與表演中穿梭,〈太巴塱之歌〉的唱和響起,劇場成了魔幻的七彩森林,透過召喚,由長者帶領觀眾進入真正的台灣山林,跟隨著阿美族的青年一追本溯源地回到了原鄉的部落中。

站在這一大片純粹的自然裡,再次聆聽那動人的旋律,像是vuvu在引領著我們走進屬於部落的回憶裡,邁入土地的懷抱中,重新找回已被遺忘已久的「回家之路」。

《留給未來的殘影Afterimage for Tomorrow》

圖片來源:高雄市電影館

這件作品早在2018年在高雄市電影館VR FILM LAB的指導之下即完成,2019年我在一個放映狀況不佳的情境下看的,至今多次在國內外的影展、展覽巡迴展演,也拿下多項獎項。這次終於有機會看完整的作品,十分期待。

當初2019年在某個影展放映時無法播放三聲道立體聲系統,感受薄弱,再加上隔音不夠好,外部商場嘈雜的聲音不斷地竄進來;這次的體驗我彷彿被丟進那個空間,無論是一開始的呼吸聲、點火柴「刷」的那一聲、雨聲、海浪聲等都十分的逼近且真實,充分演繹何謂「聲歷其境」。有些空間的聲音會引導我們本能地轉頭查詢聲音的來源,進而去觀看原先看不到的視角裡,其實也正有事情在發生。

整件作品的畫面、角度及鏡頭安排,都充分地站在觀者的角度設想:幽暗的長廊,舞者在幾個聚光燈底下出現、舞動、消失,舞畢,舞者以身體指向另一個燈下,引導著觀者的視線看向另一個片段的舞者;又或是房間只佔360°視野中的三分之一,在這之前一幕,黑帽人點起一根火柴,背後彷彿有事情發生,雖然工作人員有先提醒過,轉過頭來還是被舞者周書毅直勾勾盯著你、慢慢回過神來的眼神嚇到,眼裡映照著火柴的閃爍火花,好像也愈燒愈烈,只等待一次閃燃。

另外還有一幕,觀眾站在中間線上,一側是靜止不動的舞者,另一側的舞者則帶著頭顯。這段場景應該是在同一空間錄製180°,爾後兩個半球合而為一,以鏡像的方式呈現,是否暗示著生前死後的階段?真實與虛擬的界線又更加地模糊了,而最後一幕,一側舞者摘下頭顯,另一側的舞者倒地不起,對比周書毅在房間內經由回憶recall、遺忘的自我掙扎,又帶有另一層的寓意。

在《留給未來的殘影》裡,導演假設人類可以上傳三段記憶至系統裡,這些記憶就是你在死前可以回去的地方。但這些放映給我們看的記憶片段,又好似不全然地真實存在過。看著看著會開始質疑,人類藉由文字、圖像、聲音、影像等媒介所儲存的記憶,究竟可不可靠?

觀眾在VR作品裡被賦予甚麼角色?

在經歷過這些之後,不禁想探討觀眾在VR裡面,到底扮演著甚麼樣的角色?是全知的神、是只能被動觀看的攝影機、是主動推動故事前進的主角、是場景裡應該存在卻不在視線之內的物件……

其實,都是。

只要觀看的角度合理,觀眾的視角可以從任何地方出發,相對的觀眾也可以是任何一個角色。

虛擬實境之所以有趣、之所以有那麼多探討不同面向的作品出現,正是因為他特別強調了身體影像(image-bodies)與我們肉身間的互動行為。我們的身體同時間一方面被頭戴式顯示器的沉重感壓得不舒適,另一方面卻又因為沉浸入虛擬空間而輕盈化,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都會在VR內飛天遁地,嘗試到達物理世界中尚無法企及的位置和自由度,以及創造那些與我們影像替身(avatar)互動的虛擬景觀。而最重要的互動、沉浸感、可開拓性,便是為何它在被發明出來的四十年後,終於大量地被當作創作媒材,也令許多創作者深深著迷的原因。

VR其實和電影一樣,在觀看的當下,物質身體依舊存在。而比電影這類的聲光體驗更考驗的是,戴上了至少半公斤的頭戴式顯示器,所帶來的不適有可能使你更加抽離、甚至抗拒VR所想要邀請你進入的世界,如果VR頭顯裡展示的世界無法說服你去相信,或是和你所認知的世界有出入,便很難真正進入。雖然說不一定每一件作品都要強迫人「進入」,像是《皿》這些作品反過來讓人思考虛擬與真實的距離,但像是舞蹈的作品《劉守曜獨舞》、充滿故事情節的《沖田先生的記憶劇場》、《留給未來的殘影》甚至是《低級自由》,都需要一定程度的擬真,才能在故事的最後無法自拔。

很高興台中國家歌劇院願意嘗試新類型的展覽體驗,在現場能夠接觸到的客群,除了像我這種專門去VR體驗滿並且鼓勵更多人去玩的人之外,應該有不少第一次體驗VR的觀眾,會對中間開了一橫窗的眼罩應該怎麼戴感到十分困惑的那種。才想到,如果要我推薦其中一個給第一次體驗的長輩,好像都不會是最適切的選項:《留給未來的殘影》帶點驚悚、《沖田先生的記憶劇場》未有中文選項、《劉守曜獨舞》抽象的表演、《網路來生》需要操控技巧以及不懼高、不易暈車的身體、《Oli邊境》要唱歌有點恥(可以自欺欺人地認為看不到就是沒人在場啦~)但應該是最平易近人的選項,《皿》較淺白、近實驗的體驗需要深究背後的涵義,《低級自由》的裝置有趣、角度特殊,也需要有一定心臟的人才能欣賞。

最後再繼續敲碗,希望台灣有更多豐富精彩的VR作品蓬勃發展,也有許多展覽場域,以及體驗者,願意給這個門檻較高的沉浸式體驗一次機會,試一次將身心完全投入到虛擬的空間和故事,你會久久流連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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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是快馬的Chia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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